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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簧与风管,同源异流的审美重逢
钱玉洁 华音网 2026-07-22

7月10日,首位斩获古斯塔夫·马勒国际指挥大赛金奖的华裔指挥黄佳俊执棒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携手笙演奏家吴巍与管风琴演奏家索菲娅·格雷戈里登台国家大剧院,演绎了阿尔弗雷德·施尼特凯的现代先锋之作《非仲夏夜之梦》、尤卡·蒂恩苏的全新委约协奏曲与马勒改编版贝多芬《A大调第七交响曲》。

这场当代东西方器乐对话的音乐会没有将古典主义、浪漫主义与现代派割裂成互不相交的音乐切片,而是借由两件古老乐器完成了一场跨越数千年文明脉络的听觉回溯。整场音乐会以新旧对照、中外互文的叙事结构徐徐铺展,上半场落脚于当代创作,下半场回归浪漫主义经典,一创一典之间,便是艺术家眼中不曾落幕的音乐黄金时代。

音乐会开篇选取施尼特凯《非仲夏夜之梦》,短短数分钟便奠定了游走于戏谑与深沉之间的基调。作曲家将莎士比亚的浪漫幻梦改写为一场游离虚实的现代梦魇,黄佳俊将其转化为乐团声部错落的戏剧表达。他并未一味放大乐曲荒诞的解构感,而是在莫扎特式典雅小步舞曲的框架里,让不协和音色突兀切入。优雅的古典旋律屡次被现代噪音撕碎,弦乐细碎的颤音穿插着木管短促的吹奏,仿佛是一场不断被现实惊扰的美梦。乐团整体动态层次拿捏恰到好处,弱奏气息绵长,强音爆发利落,精准捕捉了先锋音乐想要传递的精神迷茫,也为笙与管风琴的登场铺设了情绪底色。

上半场的重头戏是芬兰作曲家蒂恩苏专为本次演出委约创作的《笙与管风琴协奏曲“SUO”》世界首演。笙溯源至先秦礼乐,依靠自由簧片震动发声,是世界簧管乐器的源头;管风琴扎根欧洲中世纪宗教音乐,依托风管气压构筑宏大声场。二者声学原理同源,文化语境却全然相悖,这份天然的异同成为蒂恩苏创作的核心切入点。

在这首新作中,吴巍摒弃了笙婉转悠扬的固有音色,挖掘其冷冽、幽邃、富有破碎质感的声域。在独奏段落中,音色单薄缥缈,细碎的气音从簧片间缓缓溢出,如同东方山野间飘忽的风声;转而爆发的绵长厚重长音,又与管风琴雄浑低沉的轰鸣形成对峙。索菲娅·格雷戈里操控巨型管风琴,层层堆叠的风管音浪填满整个音乐厅,而吴巍手中的37簧笙没有沦为音色点缀,而是以其独有的和声织体站稳了属于东方器乐的话语空间。

黄佳俊把控交响乐团作为缓冲地带,让两件乐器完成拉扯、交融、博弈与和解的完整叙事。东方竹制簧片的灵动细碎与欧洲金属风管的沉雄壮阔彼此缠绕,两种文明顺着气流完成了平等的艺术交谈。

下半场曲目为马勒改编版贝多芬《A大调第七交响曲》。19世纪末期,马勒出于个人艺术审美重新改编了这部被誉为“舞蹈的礼赞”的交响曲,将原本的双管制编制扩充为四管编制,并将自然圆号改为活塞圆号,在加厚弦乐声部的同时拓宽了乐曲的动态区间,在贝多芬根植于生命律动的旋律之上,注入了晚期浪漫主义浓烈厚重的戏剧张力。黄佳俊的处理方式平衡了两位作曲家的创作内核。第一乐章由舒展绵长的引子步入活跃的快板,乐队在层层递进的律动中暗藏动能;第二乐章在缓慢行进的节奏中裹挟着沉郁的悲怆,弦乐弱奏细腻绵长,没有刻意渲染悲情,让哀伤藏在循环往复的舞曲节拍之中。第三乐章急板迸发出热烈奔放的律动,铜管锋芒尽显,木管灵动跳跃,乐团节奏弹性十足。直至第四乐章昂扬热烈的快板响起,狂欢式节奏席卷音乐厅,黄佳俊的指挥干脆利落、乐团收放自如,将马勒赋予的宏大交响体量尽数归还给贝多芬原本蓬勃鲜活的生命力。

纵观本场音乐会,一端是以贝多芬为代表的古典至浪漫主义黄金岁月,另一端便是此刻正在发生的当代音乐黄金时代。黄佳俊通晓东西方交响脉络的指挥视角,搭配吴巍数十年推动笙走向国际乐坛的艺术实践,恰好打破了文化壁垒。蒂恩苏全新协奏曲的诞生足以证明,中国传统民族乐器可以从创作源头融入国际当代音乐体系,依靠自身声学特质与文化底蕴生成独有的艺术语言。正如吴巍所言:“把音乐做活。”

走出大剧院音乐厅,夏夜晚风裹挟着余留的旋律。三千年历史的笙不断在现代新作里拓展边界,艺术家们持续打破地域与体裁的桎梏,让不同源流的音乐得以共振。吴巍的笙包上贴着一句话:“Gutes bleibt, Neues kommt(好的东西还会存在,新的东西一直会来)。”新旧旋律在此刻交汇,过往与未来彼此相拥。

FROM:音乐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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